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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拍,故我不在…

01

随着智能手机的出现,改变的可能不仅仅是我们的联络方式,还有影像和我们之间的关系。今天,手机使影像的制造和观赏都变得空前的便利,每个人都可以随时拿出手机,拍下自己觉得有意思的照片,并且依托网络,将这些影像即时分享。

这种便利悄悄地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,譬如吃饭,通行的流程多为:上菜——拍照——上传朋友圈——吃饭;譬如旅行,通行的流程为:到达景点——拍照——上传朋友圈——继续走。甚至逛街时到过的商店、新买的一双鞋、孩子刚参加过的一次郊游、路边的一只小猫……大大小小,事无巨细,我们用影像来记录自己的生活,同时也通过各种app里的影像库来了解他人的生活。

这种记录和了解生活的方式发展到今天,已然变成了“摄影强迫症”,仿佛没有通过拍照记下来的事,都不算个事了。拍照原本是我们记录生活的一个手段,但当它渗透到生活的所有方面,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时候,它就不仅仅只是一种工具,而成为了我们描绘自我的一种方式。桑塔格在她的著作《论摄影》中说:“拍照就是赋予重要性。”在今天,这表现为,如果我们给某个活动拍过照片,那么这次活动是有意义的,如果我们给某道菜拍过照片,那么它是值得我们品尝的,如果我们给某个人拍过照片,那么他/她是重要的。“自拍”的流行很能体现这一点,我们给自己频繁地拍照,就像是给自己加冕,告诉他人,我是美好的、重要的、值得关注的。

这无形中给了影像巨大的权力,它们只手遮天,那些没有被照片记录下来的,变得无关紧要,无人问津。而除了影像呈现出来的画面之外,我们似乎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。我们成了我们拍下来的东西,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是——我拍,故我在。

而这个我,是真正的我么?我们所拍下来的影像,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么?

当然不是。

我们用影像记录下来的生活,只是生活的表面,只是无数的时光碎片。桑塔格写道:“生命不是关于一些意味深长的细节,被一道闪光照亮,永远的凝固。照片却是。”照片所截取的,只是生活中一个一个的片段,并且只是表层。我们能拍下一道菜的“色”,却没法确知它的“香”和“味”;我们能拍下自己的一个表情,却无法用照片倾诉内心的悲喜;我们能拍下今天爬过的一座山,却无法说明登高望远之时,感觉到的是清风拂面的温柔还是旷野无人的孤独。一旦我们仅仅只从一张照片来表达和理解一个人,那么人的丰富性将大打折扣。

因为拍照只是搜集生活细节的过程,并不能等同于我们对生活的真正理解。在一张照片上,我们只能看到照片能够表达的、那个简单化了的“我”而已。

并且,即便是照片呈现出来的那些细节,其真实性也有待考量。我们都有过拍照的经验,有意无意的,在拍照的时候,我们会希望照片记录下来的是自己比较好看的样子,最好是一个美丽的笑脸,譬如我们会在照相的时候说“茄子”,就是为了在相片上留下自己快乐好看的样子。

记得某个综艺节目里,一个女明星讲述她拍照的小心机:对着镜头的时候,脸不要直对镜头,稍稍侧一点,会比较瘦、比较好看。

很少人真的是360度无死角的大美人,但,人会有意无意地向世界呈现自己最美的一面。

再加上各种图片处理软件,强大到能给照片里的人加上化妆效果,把照片里的人变得美丽动人。对于大多数的平凡人来说,能够轻松地拥有“美丽”是一种多么难以抗拒的诱惑。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某个侧脸面对镜头最好看的时候,他(她)很难不对此产生“路径依赖”。

于是,照片里的我,比现实中的我,更令自己感到满意。照片成了我们能够接受的现实,而被拍摄的那个人的真实样貌,反而让人失望,这使我们更喜欢通过照片去看自己。

两千多年来,哲学家们都试图让人走出柏拉图所说的洞穴,穿透影像,去寻找世界的真相,这种努力在这个影像泛滥的时代似乎越发地艰难。但我们应该有反思的勇气,找回真实的生活。生活不是照片,是迎面而来的微风,是栀子花开的香气,是恋人拥抱的温度,是细嚼慢咽的味道……生活是此时此刻,而不是照片里的影像国度。

或许我们应该提醒自己的是——我拍,故我不在。

作者,王玉珏,哲学博士

摘自:财经国家周刊
http://www.lwinst.com/index.php?m=content&c=index&a=show&catid=11&id=95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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